Manqué

  ④弹钢琴的热内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我们的小平克.霍里曼也许会为此而癫狂，也就是在3到4天以前，当热内的琴声“渐入佳境”的时候，平克再也无法忍受那声音从“旁边的旁边的斜上方”传到他的耳朵里。

这是一种下意识的反射行为，下意识的从那个方向传来，下意识的来到平克的面前，破窗而入，接着一记尖锐，富有节奏感的左勾拳。然后鼻青脸肿的平克下意识跳出去，顺着那些外墙上的藤蔓，向“旁边的旁边的斜上方”给予有力的回击，告诉那个满脸祛斑的钢琴手：停下，我要你停下。但，那声音还是断断续续的从88个黑白方块儿间溜出来，掀起大百合图案的窗帘，避开那些牵牛花儿，最后和在常青藤上挣扎的平克撞了个满怀，真失败，失败的曲调，失败的还击。失败者平克可以清晰的在这琴声中描述热内的长相，就像是在供述逃逸的凶手一样，简单地说，平克称其为“拙劣”，进一步的说，那副关于肖像的画面中还要有鼓起的双腮，充满几何排列的雀斑，以及一甩一甩的刘海。那些有点儿肮脏却质地柔软的刘海，它们本该安静贴在热内的额前，但平克认为弹琴的时候它们不会那么老实，会以一种独特的姿态跳动着，左右摆动，拍打着那个胖小子粉红的额头，总之，异常兴奋。还有那略显粗胖的手指，大概永远也无法横跨12个琴键，对于演奏者来说，这无疑是个悲剧。平克希望他所想象的一切都可以成为现实，然而那些因琴声而躁动不安的空气慢慢的在平克的眼前凝结，就像我们刚刚描述的那些特征，空气扭曲着，旋转着，按照平克的意愿随意编织自己的外形，这时我们需要目不转睛，保持安静，甚至不能听到呼气的声音，直到空气为你呈现了你最需要的影像，那是你脑海中宣泄出的产物，它的最终形式，热内的样子。

这就是音乐的力量，呈现一些想像，或是扭曲一些事实。

就像我在开始说的那样，这些不安在2周以前就出现了，前进至1个星期左右的时候演变为厌恶，而到目前为止平克将不安升级为躁动，一种由不安，或是为了不安而产生的躁动。这里，我们最好把一些事儿区分清楚，是什么引起了躁动？是那琴声，还是热内？好吧，放下这里所说的一切，我们来尝试想些事情，让我们为平克.霍里曼和里特维.热内分别加上一些虚假的头衔，抑或是真正的名号。另外我们需要一个画框，任意质地，但我个人比较偏爱金属的。

那是几天以前，就是没人在乎是几天的几天前，我们的平克站在窗前，那个姓里特维的雀斑男孩儿坐在琴边。那时的平克什么都没想，看着远方，而热内蓄势待发，
他坐的椅子向下凹陷，边缘处闪烁着皮革的光泽，老式钢琴昏黄的琴键在啧啧发抖，这是一种莫名的兴奋。然后有人在花园里说：“十字路口哪儿的老肯特又在漫天要价了。”这是露丝，她被安排在画面的左侧。“没错，我昨天亲眼看到他把最新鲜的鱼白给了里特维加的厨娘！”这是吕颂，她双手低垂立在画框右边。接下来，

“你知道吗？里特维加的小儿子，那个胖小子，他在学钢琴。”
“原来是他？！”
“可不是！昨天阿娜和我吹嘘说她的小崽子以后会当个音乐家。”
“音乐家？！我想这不太可能。不过，露丝，那小子倒是长了一个犹太人的鼻子。”
“犹太人，吕颂，你是说犹太人吗？！哈哈......”
“我看他充其量就是个娘娘腔，瞧瞧老里特维那德行！”
“就是，就是。”
......

我必须承认，单凭对语言描述是略显空洞的，但我无法阻碍你——我亲爱的读者的思绪，倒是我个人对她们的言行显得有些谨慎，或者说是对这一类人一贯的谨慎。她们有红黑相间的头发，棕色？！那一定是非常失败的漂染。卷发，那是必须的。尖尖的鼻子，或者灵敏的“嗅觉”。色彩搭配非常严肃的连衣裙或是袍子，再加上点儿僵硬的蕾丝，粗胖的小臂和小腿但却搭配骨瘦如柴的（纤细的）手指。而对于上述的严谨的描述也有例外的情况，例如，她们有时会把头发盘起来。至于那些动作，肢体语言，我依然表现的很保守，因为如果我无法深入了解那些行为的真正意义的话，一切描述或是想像都是空谈。经常性的抓身体的某些部位，鼻子，手背
后颈，这些都是由观察的得来的。好了，我亲爱的读者，我说了这么多，下面我们要做的就是把我刚才所说的全都塞进那个画框，前提是，你还记得那个画框。消瘦的身躯，僵硬的蕾丝，那些在一个色系中纷繁复杂的严肃色彩，统统放进来，别忘了还有那些肢体上的动作，我可不想让露丝和吕颂变成木头人。我们的画作就这样完成了，钉在墙上，或是放在什么显眼的位置？不，这绝不行，那会让你的小女儿看到，对她的未来产生不可磨灭的恶性后果。无论它放在那里，至少应该有个名字，我提议，《丈夫未归前的女人们》，这是多么生活化的名字，不要嫌它过于冗长，对于我们的主人公来说生活本身就是这样冗长，长不过吕颂的脸。

平克听到了，但我无法定义他听到的东西具体指的是什么，我们（我和你们）所听到的？还是热内没有有听到，平克却听到的？这时，我们的叙述出现了独立的个体，这使平克感到很高兴，因为自己听到了热内没有听到的一切——在窗前所发生的一切，并且平克可以从中得到与他人达成共识的慰藉。对琴声的嗤之以鼻，以及对里特维.热内现在与未来的揣测和诋毁，这些都令当事人感到欣慰，好像那些令人反感事物自身的令人反感的特质一旦在某个区域内达成共识，那将使人们得到一次空前的慰藉。

我好像愚蠢的泄漏了我下面要说的话，好吧，让露丝和吕颂滚远一点儿，或者回家为丈夫准备晚餐，我们回到平克的窗前和热内的钢琴边。每当琴声响起的时候平克妈妈就会说些什么。她会在晚餐的时候，修整花园的时候，晾晒衣服的时候。对空气说，对花草说，对平克说：“瞧瞧里特维家的孩子，平克，你也该像他一样，学点儿什么。至少是做点儿什么！”
琴声绵绵，即使那琴声来自一个蠢货，一个娘娘腔，也会有人希望平克成为热内。这些呼声平克总能听到，而热内又错过了。我必须承认这对平克没什么好处，因为这会是他皱起眉头向身后看，这是哀怨与愤怒的表现，而这时我们的故事又出现了一个新的独立个体，他愤怒，他无奈，他恨这琴声，他讨厌那琴声出现的时间，每一分每一秒，琴声换来满心怨恨。

看来我们已经有了答案，平克讨厌这琴声，而不是讨厌热内，对于那些抽象的描述，以及空气有声有色的呈现只是凭空想象，但我清楚的明白，热内与琴声很难抽离，不是吗？

平克被浸泡在几天后的琴声中，但这并不被接受。从热能的大百合窗帘下流出的音符，向斜下方旁边的旁边汹涌而来。这里也有个画框，平克的窗前，一个少年用手支撑着脑袋，没有热内、露丝和吕颂，也没有妈妈，落款是一行小字——《平克，做点儿什么》。

                     2008.10.06 Nio